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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英東與李嘉誠

文章出處:i看見(ID: ikanjian) │ 網站編輯:郭憑慧 │ 發表時間:2019-09-17

                                  

1964年9月,香港的霍英東收到了一張請柬。

這是一張秘密請柬,霍英東沒有聲張,只身一人前往目的地:北京。

那一年,霍英東41歲,這也是他41年來,頭一次回到內地。

彼時,香港人上北京還很敏感。為掩人耳目,霍英東從香港前往澳門,然后再從澳門輾轉到達北京,歷經20多個小時。

9月30日,北京,國慶招待會。

晚會快結束時,后來的總設計師特意穿過人群,握住霍英東的手,滿口的四川口音,熱情而溫暖:

歡迎您來北京。

簡短6個字,激動得霍英東渾身顫抖。

再次見到總設計師,已是13年之后的1977年。

那一年的7月30日晚上,北京工體,國際足球邀請賽決賽,中青隊對陣香港隊。

開場前的最后一刻,久未露面的總設計師出人意料的出現在體育館里,全場8萬多觀眾,掌聲雷動,持續10多分鐘。

彼時的總設計師剛剛復出,其首次公開亮相就選擇了中港比賽,這讓霍英東激動不已。

政治人物的一個細微動作,總能引來無數遐想。

賽后,在休息室里,總設計師接見了帶隊來京比賽的霍英東,緊緊握住他的手,無聲勝有聲。

又2個月后,28周年國慶活動上,在800多人的港澳臺同胞及海外僑胞中,總設計師一眼就認出了霍英東,笑著迎上去:

歡迎!歡迎!

1978年,霍英東再次受邀到京參加國慶觀禮。

這一次,一同受邀的,還有香港企業家、比霍英東小5歲的李嘉誠。

彼時的李嘉誠,在香港最多也就算個中等富豪。

1972年上市的長江集團,也還只是一家二流的地產公司,開發的樓盤僅集中在香港郊區,中環等核心地段,并無半寸土地。

以這樣的實力,當時的李嘉誠并無資格參加國慶觀禮。

但人的境界總有不同。當時,內地文革剛結束不久,有些香港富豪受邀后不敢北上,李嘉誠卻主動請纓赴京,終得以獲批。

在香港,但凡參加活動,李嘉誠都是一身西裝。但為了那次赴京,思考再三后,李嘉誠特意趕制了一套中山裝,帶到了北京。

這是時隔39年之后,李嘉誠重回大陸。那一年,李嘉誠整50歲。

主動請纓北上,趕制中山裝赴京,一大一小兩件事,都印證了李嘉誠的精明果斷。

本不在受邀之列的李嘉誠得以親臨國慶觀禮現場,心潮澎湃。更讓他心情激動的,是總設計師在接見他們這一眾香港商人時,釋放的一個信息:

中國即將打開國門,進行改革開放。

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舉措,是10年浩劫之后,新中國的自我救贖。

果然,3個月后的1978年底,中國政府向全世界宣布,全面實行改革開放。波瀾壯闊的發展畫卷,從此展開。

這一切,李嘉誠都親眼所見,以致1978年第一次登上長城后的李嘉誠,激動萬分:

我能為國家做些什么?

近乎口號式的呼喊,確實是彼時李嘉誠的心聲。

話雖動聽,但實際上,此時的李嘉誠卻還只是:心已飛,身未動。

彼時的內地,剛剛結束動亂,一切都百廢待興;另一方面,人們的思想還沒有解放,各種觀念相互沖撞,整個社會處于混沌狀態。

改革開放能否進行下去?又能走到哪一步?李嘉誠心存疑慮。

所以,雖然嘴上喊著要為國家做些什么,但實際上,在接下來長達15年的時間里,對那個讓他激動不已的內地,李嘉誠幾乎沒有任何的投資。

大時代背景之下,看清潮流,謹慎行事,這就是李嘉誠式的精明。

與之相反,就在李嘉誠猶豫觀望之時,改革開放的信息剛一傳出,霍英東便攜帶巨款,跨過羅湖橋,回到家鄉,投資建設。

1979年,霍英東在中山投資興建了中山溫泉賓館。

當時,外商投資大陸的數量為零,霍英東成了第一個投資內地的港澳商人,中山溫泉賓館也成了中國第一個外商投資項目。

第二年,霍英東又投資2個億,在廣州興建了五星級酒店白天鵝賓館。

高達32層的酒店,是當時中國最高的建筑。酒店地板光可鑒人,簡直人間天堂。開業當天,廣州市民聞風而至,僅廁紙一天就耗費了200多卷。

在白天鵝賓館成為改革樣板時,包括李嘉誠在內的在不少外商卻仍在觀望,甚至有些人還持有懷疑的態度。

相比之下,霍英東卻敢于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在內地接連投入巨資,這不僅需要勇氣,更多的是對國家的深情。

要說霍英東沒有擔心,那絕對是假話。當時的內地,剛處于改革之初,一切都是混沌,都在摸索中前行。

1979年,北京首都機場掛出了一幅畫,內容是少數民族歡度潑水節。最引人注目的,是畫中的一位裸體少女。

這幅畫剛一掛出來,就在當時引起了巨大爭議。但對霍英東來說,卻成了察看北京動向的風向標。

很長一段時間,只要來到北京,霍英東就一定要看看那幅畫還在不在:

如果在,我心里就比較踏實。

就在霍英東大舉投資內地之時,謹慎的李嘉誠依然將重心放在了香港。

歷經70年代初的成功抄底,以及長實集團的上市之后,李嘉誠羽翼漸豐。

此時,中英開始就香港問題進行談判。隨著撒切爾夫人1982年在人民大會堂臺階上的摔跤,香港開始了長達15年的動蕩。

英資開始大量拋售在港資產,嗅覺靈敏的李嘉誠大膽抄底,不僅大賺,還以超低價將英國洋行和記黃埔收歸囊中。

超人稱呼就此誕生。

長江實業與和記黃埔,也成為奠定李嘉誠后來登上香港首富的基石。

1986年,李嘉誠又進軍加拿大能源領域,32億美金的投資,成為彼時加拿大最大的外資投資。

改革開放的頭個整15年,精明的李嘉誠在香港與加拿大之間狂飆突進,但始終沒有將商業觸角伸及內地。

李嘉誠是有他的擔心的,一是內地剛剛改革開放,一切都處于未知數;再就是香港回歸問題,也成為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在李嘉誠的商業哲學中,有一條永遠不變的規則:

不賺最后一個銅板,也不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而對霍英東來說,僅靠盯著首都機場的裸體畫,此時已顯然無法讓他安心。

彼時的內地,改革之初,新舊理念交匯,遇到問題都會上綱上線。有人當面指責霍英東,稱他投資的酒店帶來了資本主義的糟粕。

此事甚至還被拿到了全國政協會議上,當著霍英東的面進行討論,場面一度很是緊張。

在時局中如履薄冰近20年,霍英東最擔心的就是改革開放遇到阻力而止步,進而牽連到投資的外商。

上世紀50年代,由于給內地運送物資,或明或暗的紅色背影,讓霍英東招來港英政府的封殺,被迫遠走海外。

如今,他又面臨同樣境地。

好在一位老人的到訪,讓霍英東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那是1984年,總設計師第一次南巡,到達白天鵝酒店。考察過程中,總設計師一言不發,跟隨的霍英東忐忑不安。

當登上28層,俯瞰珠江美景時,總設計師突然轉過身,拉住霍英東的手,用濃濃的川音說:謝謝你,白天鵝,好。

下榻中山溫泉賓館時,他又登上小山俯瞰,看到成片的琉璃頂樓房和別墅群,稱贊改革開放搞對了頭。

下山時,隨行人員擔心總設計師的身體吃不消,建議沿來路回去。總設計師手一擺,一語雙關:

不走回頭路。

霍英東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到了肚子里。

整個上世紀80年代,李嘉誠的大部分投資都放在北美和歐洲,這也引起了香港市民的不滿。

為了表明對香港的信心,李嘉誠甚至換掉了放棄香港市場的總經理。

這個時候,謹慎的李嘉誠終于看到了一個契機。

1992年,總設計師再次南巡。在珠海拱北口岸的粵海大廈最高處的旋轉餐廳里,總設計師略帶幽默:

誰反對改革,就讓誰睡覺去。

92南巡,掀起了一股風潮,也終于吹動了李嘉誠的心。就在這一年,他決定撤出日本,投資內地。

1993年,李嘉誠旗下和記黃埔入股深圳鹽田港,持股7成。

從1978年首次回到內地,再觀望整整15年之后,李嘉誠的商業版圖終于觸及內地。

對李嘉誠來說,這是風云際會的一年,也意味著超人對內地市場開始充滿信心。

隨后,在長安街邊,天安門東核心地段,建成東方廣場。

勢頭一旦打開,持續的投資就源源不斷。到香港回歸的1997年初,李嘉誠對內地的投資額已達500億。

雖是晚來者,但隨著大手筆的投資,李嘉誠在內地的回報卻持續上升。

1995年,總市值超420億美金;2000年,暴增為1850億港元;到2009年,又突破了1萬億港元。

前15年,總資產不到400億美金;進入內地15年,增長為1200多億美金。增長3倍多。

這15年里,得益于內地的高速發展,李嘉誠登上亞洲首富寶座,一坐就是15年之久。

如果說1993年之前,李嘉誠的財富是靠他辛苦打拼而來的;那么1993年之后,則是充分享受了內地高速發展帶來的紅利。

所謂時勢造英雄,是也。

后來者李嘉誠在內地快速發展,終成亞洲首富。

而此時的霍英東,除了在內地投資,還為中國恢復在各項國際體育組織中的地位,積極奔走呼吁,搭建關系網。

隨后的幾年間,中國相繼獲得國際羽聯、足聯、籃聯等席位。而在這背后,都有著霍英東的身影。

后來,凡有國際賽事,他都帶頭捐錢。北京申辦亞運會成功,他捐建了亞運村的游泳館,和北京貴賓樓。

賽事結束,霍英東又爆發強烈愿望:中國一定要舉辦一次奧運會。

之后,他再次全球奔走。但遺憾的是,最終以一票之差,痛失2000年奧運主辦權。

后來,霍英東患有淋巴癌,但仍不忘申奧。2008奧運場館中,最大一筆捐贈即來自霍英東。

與李嘉誠的利潤至上原則不同,不管是投資,還是為體育奔走,霍英東考慮的都是大局。

相較順風順水的后來者李嘉誠,到內地第一個吃螃蟹的霍英東,并沒有那么順利。

因為巨大貢獻,霍英東成為第一個在全國政協、全國人大任職的香港人之一,也是香港首位全國人大常委。

香港回歸時,霍英東在主席臺就座,近距離見證了國旗在香港冉冉升起,熱血沸騰。

毋庸諱言,此時的霍英東,擁有財力、實力,乃至政治關系,已是商界最大贏家。

但實際上,在后來的投資中,卻被處處掣肘。

為了開發老家番禺南沙島,霍英東投入了幾百億,目標是將南沙建設成小香港。

可是投入巨資,卻被肆意刁難。

投資1000萬修建的大橋,無償捐贈給地方后,卻在收取的過橋費中,寫著霍英東的名字。意即費用進入了霍英東的腰包。

捐資修橋,無償捐贈,到頭來卻還要被千萬人唾罵。

1984年,國慶35周年,霍英東被首次安排登上城樓觀禮。

站上城樓,看到各種隊列走過,霍英東眼淚嘩嘩的流。

霍英東觸景生情,眼眶濕潤。可李嘉誠,卻在2015年見好就收,撤資內地。

當初,憑借內地改革開放和香港回歸的契機,李嘉誠在中、英、港督政府之間來回周旋,為李氏家族的商業帝國帶來政治外溢。

而如今,李嘉誠年事已高,已無力繼續掌舵李氏商業帝國。

20多年的內地商業經歷告訴李嘉誠,要維護好商業帝國的運轉,不僅需要商業天賦,還要有政治頭腦。

而李嘉誠的兩個孩子,一個內斂低調,一個不喜政事,都難以復制他與政治打交道的經驗。他的商業洞察力和政治資源,也無法傳給子嗣。

好的時候不會看得太好,壞的時候不會看得太壞。

面對此境,不賺最后一個銅板的李嘉誠,撤資,就成了最佳之選。

1993年進入內地,2015年撤資中國,整22年時間。

22年,成也李嘉誠,去也李嘉誠。

霍英東,李嘉誠,這兩個生于上世紀20年代、僅相差5歲的香港富豪,在行事風格上卻有著天壤之別。

前者赤膽忠心,胸懷大局;后者謹小慎微,個人得失擺在第一位。

原本,霍英東是香港第一批富豪,但為了國家,先得罪港英政府,后冒險投資內地,讓他失去了攫取更多財富的時機。

而李嘉誠,審時度勢,踏足而行,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冒進,這是他日后成就首富王冠的基石。

兩個不同的人,兩顆不同的心,誰優誰劣,自在人心。

就如李嘉誠所言:

我是一個純粹的商人,需要的只是利潤,不要用那些空洞的道德來衡量我。

2006年,霍英東因病在北京逝世,政府以高規格送別了這位企業家,好朋友。

遺體返港期間,霍英東的靈柩上覆蓋著鮮紅的國旗,董建華、何鴻燊、李兆基等10人扶靈。級別之高,堪稱“國葬”。

伴著香港的海風出生,在國葬的禮遇中離世。

去世前,霍英東自我總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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