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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世界鋼鐵帝國到上帝也救不活的美國工廠

文章出處:騰訊網 │ 網站編輯:郭憑慧 │ 發表時間:2019-10-10

                 

從鋼鐵帝國到“美國禁地”。

文 / 華商韜略 顏宇

伯利恒鋼鐵廠曾是世界第二大鋼鐵公司,如今卻淪落成賭場,它的滅亡是美國傳統制造業走向“衰而不退”的標志。

【1】

2012年11月底,在美國伯利恒市,雪稀稀疏疏地下著。一家咖啡館內,女攝影師阿麗莎·伊芙·蘇克(Alyssha Eve Csük)心不在焉地朝窗外望去,她在等待即將一起去“美國禁地”冒險的伙伴。

調查記者喬納森·瓦爾德曼如約而至,雙方交流片刻,瓦爾德曼便讓服務員打包了些食物當做點心。然后,兩人起身在風雪天走出了溫暖的咖啡館,準備好需要的設備,向破產的伯利恒鋼鐵廠出發。

他們的目的地,伯利恒鋼鐵廠,曾是世界第二大鋼鐵帝國,也是美國制造業領導地位最有利的象征。

伯利恒市以耶穌基督的出生地命名,這座曾經的鋼鐵之城,如今成了賓夕法尼亞州的“鐵銹帶”腹地,往日輝煌淪為廢墟,一片衰落的景色。

攝影師蘇克是一名工人的孫女,她也與祖輩們一樣,靠這座鋼鐵廠為生:把“鐵銹”拍成藝術品向《紐約時報》供稿。

來到生銹的鋼鐵廠生產區域周圍,五個巨大的高爐并排矗立在陰暗的天空下,鐵絲網把這里團團圍住。每天都有私人保安和城區警察在附近巡邏,外面還掛著警示牌:私人財產,不得擅自進入,違者將被起訴!

當蘇克與瓦爾德曼踩著“禁止翻越”的籬笆進入鋼鐵廠后,看到了一幅鋼鐵帝國的末日景象:

被灌木和藤蔓覆蓋的廠房、破碎的門窗、斑駁的墻面以及十來米高的廢棄大煙囪。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隨時還會有四五十斤重的異物掉下。

這次長達5個小時的“冒險”,也被瓦爾德曼寫入了自己的書中《銹蝕:人類最漫長的戰爭》。

【2】

伯利恒鋼鐵廠的創始人查爾斯·施瓦布(Charles M. Schwab)是美國夢的代表。

1862年出生于美國小鄉村,施瓦布只接受過短暫的教育,15歲就去做馬夫,3年后才湊夠車票錢,來到鋼鐵大王安德魯·卡耐基的一個建筑工地打工。

在職期間施瓦布任勞任怨,別人打牌喝酒,他熬夜看書做筆記,自學各類建筑知識。經理來視察工地時,同事都在閑聊,他悄悄躲在一個顯眼的角落里看書。經理好奇地問他為什么要學這些東西,他合上筆記本,正襟危坐道:

“我不光是在為老板打工,更不單純為了賺錢,我是在為自己的夢想打工,為自己的遠大前途打工。”

那個時代的美國還能相信天道酬勤,有手段、愛學習、出身底層的施瓦布一路當上了建筑公司的經理,并在多次閃光表現后,成為了鋼鐵大王卡耐基的副手。

1890年前后,美國的資本家為了利潤,開始靠壟斷行業成就寡頭格局,形成了從洛克菲勒的“標準石油托拉斯”到J.P.摩根的“金錢托拉斯”等怪物。

在這19世紀的最后十年,靠著寡頭們的壟斷國家命脈,美國成為最大經濟體,山巔之城逐漸有了雛形。

J.P.摩根很早就想把鋼鐵行業納入自己的版圖,還與朋友合作了聯邦鋼鐵公司。但在美國鋼鐵行業,缺少了卡耐基的公司,就不能稱為托拉斯。摩根需要與其合作,但卡耐基十分厭憎這群“商業強盜”,甚至發誓不會踏入華爾街一步。

1900年底的一場晚宴改變了這個僵局,并成就了美國工業史上濃墨重彩的一幕。

12月12日晚間,在紐約第五大道的大學俱樂部宴會廳,超過80位達官顯貴聚集在此歡迎施瓦布。兩位銀行家以此感謝施瓦布在家鄉的盛情款待。

席間交談時,施瓦布指出了當下流行的托拉斯的缺點——商業強盜的邏輯無非是,形成壟斷、哄抬物價牟利,這在一個開拓的時代,會限制市場的發展。鋼鐵托拉斯應該降低生產成本、開發多種用途,以此來擴充市場,直至稱霸世界。

本就想推動鋼鐵產業整合的J.P.摩根聽到后,仿佛遇到知音一般。晚宴結束后,二人來到窗旁并不舒服的高腳椅上,雙腿垂懸,密談了一個小時。

沒過多久,J.P.摩根又邀請施瓦布到家中詳談,卻被婉拒。施瓦布給出的理由是,如果被卡耐基先生知道他最信任的總裁和摩根有來往,影響不好。

在摩根的推動下,再次會面時,施瓦布靦腆答應摩根,愿意試著說服一下卡耐基出售公司。

1901年2月,施瓦布挑了一個好天氣約卡耐基打高爾夫球。他不著痕跡的讓球,卡耐基玩得十分高興。施瓦布趁機提出了摩根的計劃,還誘惑性地告訴卡耐基:您能自己定價。

彼時發生的家庭變故和愈發老邁的身體,讓56歲的卡耐基正好心生退意。第二天,施瓦布就收到了張小紙條,上面寫著:4.8億美元。

摩根財團爽快答應。而當時美國政府的財政預算,也就3.5億美元。

這一起天價并購,造就了當年的美國首富“安德魯·卡耐基”,也成就了歷史上首個資本超10億美元的企業:美國鋼鐵公司。

施瓦布因此獲利數百萬美元,還成為該公司的首任CEO;摩根財團則收割近億美元,其余喝湯者也大發橫財;吞掉太陽的J.P.摩根從此加冕,成為新的鋼鐵之王。《全球雜志》更是發文稱:

“世界從1901年3月3日起不再由所謂的政治家們掌管,而是掌握在那些控制了貨幣的人的手中。”

到了1903年,美國鋼鐵公司已擁有屬于自己的煤炭、鐵礦、鑄造廠、煉鋼廠和運輸系統,產能占到美國鋼鐵總產量的60%以上。助成這一局面的大功臣施瓦布,卻在沖突中被摩根踢出了公司。

1904年施瓦布逆襲歸來,前期的資本積累加上早年布局,他成功合并了兩家企業,創建自己的“鋼鐵托拉斯”。美國造船公司原本計劃重組為伯利恒鋼鐵與造船公司,但在施瓦布的參與下,新公司成了“伯利恒鋼鐵公司”。

施瓦布的舉動激怒了摩根。面對后者的打壓,施瓦布豪賭新型技術“H型鋼”,舉債建立新工廠。這款萬能鋼梁成了伯利恒崛起的關鍵,其抗彎能力強、施工簡單、節約成本和結構重量輕,使建造摩天大樓在那個時代成為可能。

【3】

戰爭使伯利恒成長為巨人。

1914年,薩拉熱窩的槍聲傳到了美國。一戰爆發前,美國陷入經濟蕭條,股市整體低迷。但伯利恒公司依靠新技術的發展,在1912—1914的兩年中,純利潤上升了400%,而股價卻受市場影響,始終維持在40-50美元。

有心人都能看出,這是伯利恒爆發前的壓抑。

果然,戰爭開始了,伯利恒鋼鐵公司因本身帶有的軍火屬性,大發戰爭財。光從英國身上,就獲得了1.35億美元的訂單,并壟斷了向盟軍提供彈藥的生意。

美利堅的國運在這場人類最殘酷的世界大戰里不退反進。窮小子施瓦布也靠著戰爭實現了真正的階級跨越,成為又一位日后得以與卡耐基齊名的鋼鐵之王。

他的伯利恒帝國正冉冉升起。

在二戰來臨前的美國經濟大蕭條期間,伯利恒鋼鐵公司也仍然保持著成功。

靠著出色的技術工藝,紐約80%的高樓都使用的是伯利恒鋼鐵。那個時代流傳著一個說法:伯利恒鋼鐵公司歸紐約所有。

1939年9月,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后,時任伯利恒鋼鐵公司的掌舵人尤金 吉福德 格雷斯(Eugene Gifford Grace),正悠閑地打著高爾夫。一球童跌跌撞撞向他跑來,高喊“二戰爆發了”。

身材高大的格雷斯聽完后,夸張地笑了起來,順勢放下球桿,舉著雙手看向同僚:“先生們,我們要賺很多錢了。”

也是在這一年,伯利恒鋼鐵帝國的締造者施瓦布離開了人世。

隨著珍珠港的爆炸聲,美國參戰,盟軍對鋼鐵需求的大幅增長,鋼鐵公司“被動”擴大產能,還促進了鋼鐵技術和產品檔次的提高。伯利恒輕松獲得了超過13億美元的訂單:彈藥、大炮、戰艦等等。

這次世界大戰,使“死亡交易商”伯利恒成長為世界第二大鋼鐵公司,以及最大的造船廠——

戰爭的緊迫讓盟軍對裝備的需求更為迫切,格雷斯答應美國總統羅斯福每天制造1艘船,但他以每天15艘的造船速度遠遠超過指標。

據統計,二戰期間,伯利恒的15個造船廠共生產1121艘船,遠超世界其他造船廠,其建造數量是美國兩洋艦隊的五分之一。光造船廠就雇用了18萬名員工,而整個公司有30萬人。

這是鋼鐵即國家的戰爭時代,格雷斯的一舉一動都備受著整個世界的關注,連華爾街都要參考“高爐作業量指數”,來分析股市的走勢。

站在云端的伯利恒鋼鐵公司,會在每家工廠附近修建高爾夫球場,這些環形場地是伯利恒鋼鐵的光榮。并且,還雇傭了大批年輕的漂亮女陪同,成為工廠路線引導員。

在每個工作日的早晨,陪同們都會等著工廠屋頂上的守望員發來訊號,告訴她們格雷斯的車隊就要到來。一位陪同還會為莊重走來的老板預備好電梯,專門供其前往執行官辦公的樓層。

《財富》雜志根據1944年的公司營收,推出的首屆美國500強排行榜上,伯利恒鋼鐵公司高居第8位。這是它的巔峰,也是墜落的開始。

依靠無限制擴張取得的輝煌,格雷斯在二戰結束后依舊掌管著伯利恒,即便當時他已八十歲高齡。這造就了伯利恒開董事會議時的一個奇觀:

格雷斯因為年紀太大,精力有限,會時不時的打盹睡著,本在激烈爭吵的會議室,就突然變成了靜止的世界。

終于在1957年,格雷斯交出了帝國的權杖,另一個時代的故事開始了。

【4】

二戰后,日本鋼鐵公司曾派出高層到伯利恒鋼鐵廠學習,當日本人親眼看到打敗他們的是如此先進的機械設備與現代化的生產方式時,無不大呼:這就是世界!

但20年后,日本鋼鐵已然崛起,開始在世界范圍內擊敗伯利恒公司。當他們再度來參觀時,面對一塵未變的伯利恒,參觀團草草離開了。團長不禁發出質疑:

數十年如一日,貴廠絲毫未變,可工人與高管都是行業最頂尖的人才,這個鋼鐵帝國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二戰結束后,訂單的減少讓伯利恒公司馬上解聘雇傭過的女工,男工人的工資維持不變。只是,物價卻在飛漲,不滿情緒也在蔓延。

發動朝鮮戰爭后,美國為管控戰時物價,設立了價格與薪水委員會,以此來控制鋼鐵價格和工人薪水。時任總統杜魯門卻給了伯利恒公司2.3億美元的免稅證,更加激起了被壓榨工人的不滿。

“我們工作愈來愈辛苦,鋼鐵生產的越多,我們所得的報酬卻越少了。”“我是在為稅務局和暴利商人工作。”“我所工作的地方是個屠場;救護車每天從我的近旁抬人走......”

1950年,在伯利恒鋼鐵公司的鼓風爐旁,以上對話正迅速傳播著。

隨后,在鋼鐵工會的鼓動下,工人開始向政府施壓要求每小時漲薪26美分。政府轉而向鋼鐵廠施壓,要求提高工人薪水。

資本家滿口答應,但有個要求是鋼材每噸漲12美元。政府斷然拒絕,所以一切維持原樣。

1952年,在工會串聯下,鋼鐵工人準備走上街頭進行全國性的大罷工。當時朝鮮正在激戰,鋼鐵工會這一下猶如釜底抽薪,讓美國高層焦頭爛額,而資本家依舊堅持漲價。

杜魯門隨即宣布對美國鋼鐵企業進行“戰時管制”,他發出呼聲:總統有權力阻止國家走向地獄。資本家轉頭就把杜魯門告上了美國最高法院。

法院判決“總統違憲”,杜魯門歸還了鋼鐵企業,工人開始罷工。焦頭爛額的杜魯門召集了鋼鐵業的勞資雙方,到他的辦公室進行談判。

最后的結局皆大歡喜,工人每小時工資增加21美分,鋼鐵價格每噸漲價5.2美元;美國則輸掉了戰爭。

彼時地處歐洲的奧地利已經成了新的工業圣地,因為那里發明了一種新工藝:堿性轉爐煉鋼法,成本比傳統的平爐工廠低40%至50%,運營成本降低了25%。

另一種具有革命性“電弧法”也相繼誕生,這項技術能利用電力回收廢鐵,將其轉化為鋼鐵。這一革命性的技術,形成了一個新的流派:短流程鋼廠。

傳統的長流程鋼鐵廠,如:伯利恒鋼鐵廠等,多集中分布在原材料產地附近。短流程鋼廠依靠電弧法,回收廢鐵,打破了地域的限制,有著小規模、廣分布、低成本的特點,用低成本倒逼了長流程鋼廠退出市場競爭。

曾靠新技術起家的伯利恒鋼鐵廠,卻患上了大公司病,極其傲慢,無視了這些新技術。繼續在車間里添加完全沒有效率的平爐,在過時的技術上加大投資,并在工會的要求下,招收大量工人和進行漲薪。

伯利恒變得無比臃腫,擁有32個工種,多個功能重復。當時,車間操作人員需要換電燈泡,都必須找一位專家來把燈泡擰上去。而從首席執行官到工廠車間,有8級管理機構。

更嚴重的是,伯利恒公司的管理層出現了戰略性失誤。他們把資金全部押注在開新工廠上,沒有為工人設立退休基金。

1970年后美國鋼鐵需求總量變化

1973年,美國的鋼鐵產量1.36億噸,達到歷史最高值,步入產能過剩階段。

同時期,日本、歐盟的工業,依靠新技術與低勞動力成本開始崛起。美國工業化進入完成期,開始調整經濟戰略,推動經濟增長的發動機由傳統制造業轉向金融業、服務業。

伯利恒鋼鐵帝國,越來越遲鈍了。

【5】

在帝國走向末日的路上,美國鋼鐵行業工會值得一提。工會力量極其強大,并有著一套極其縝密的罷工系統。

其內部設有群眾糾察隊,來保證工人里面沒有“壞人”;救濟委員會保障后勤工作;定期舉行的罷工會議,鼓勵工人提出問題和展開討論;下轄高效率的宣傳和鼓動委員會;還為罷工工人組織表演文娛節目;堅持不歧視的政策,團結一切力量,包括黑人。

這般強大的戰斗力,自然讓鋼鐵企業節節敗退,使得美國鋼鐵工人的薪資漲幅明顯高于其他傳統制造業。后者在美國工業化完成后,不可避免地進入衰退。

美國建筑行業也隨著美國城市化、工業化完成后進入平臺期,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抵達最高點。緊接著步入衰退期,鋼鐵需求減少,建筑業在美國的經濟地位開始逐步式微。

相似的情境還存在于美國的汽車工業。20世紀80年代中期,美國汽車月銷量達到了歷史最高峰。此后,美國汽車工業增速開始放緩,對鋼鐵的需求繼續下滑。

建筑業與汽車工業式微的背后,是服務業崛起與消費復興,美國產業結構開始深度調整,服務業的占比抬升。美國國內鋼鐵市場的需求不可避免的出現長期下降。

而在海外市場,美國鋼鐵行業與日本、歐洲相比毫無優勢。原因是美國鋼鐵昂貴的成本、熱愛罷工的工人、落后的技術和外國政府對于本國鋼鐵業的大力資助,使得美國鋼鐵行業在全球范圍內優勢消退,鋼鐵對外貿易中美國成為凈進口國。

1977年,在全球化的浪潮下,面對日本、歐洲廉價鋼材的沖擊,伯利恒公司不得不關閉落后的生產工廠,并進行裁員;還支付了4.83億美元的退休金和其它離職福利,40年內出現首次虧損。

1982年,伯利恒要承擔的退休員工過多,在技術更新上又出現遲緩。而且旗下鋼廠眾多,產量過大,成本過高,卻競爭不過新型鋼廠,當年更是虧損15億美元。

然而,面對國內鋼鐵工業產能過剩的普遍困局,美國政府并沒有選擇進行鋼鐵行業去產能改革,而是在政治力量的影響下,舉起了貿易保護的大旗。

面對“生死困局”,鋼鐵公司與工會精誠團結,還聯合鋼鐵生產區的議員,組成了“鋼鐵三角”,成為推動鋼鐵貿易保護的強大政治力量。

出于這種壓力,整個八十年代,美國政府直接給予了鋼鐵企業300億美元的資金補貼;國會還通過法案,禁止高速公路、機場等基建項目使用國外廉價鋼鐵,以此保證國產鋼材25%的利潤。

美國政府還親自下場,直接參與到了鋼鐵技術的研發。

但美國鋼鐵公司早已無法應對日本等新興鋼鐵強國的沖擊了,美國只好直接對鋼鐵行業啟動了流氓般的貿易保護政策:

自愿限制協定(VRA),限制進口的國家覆蓋面逐步擴大、限制進口的數量、品種逐步明晰;基準價格體系(TPM),明晰基準價格,低于基準價格進入美國市場將自動引發一個由政府主導的反傾銷調查。

1988年,靠著政府的保護,躲避與國外企業競爭的伯利恒鋼鐵公司暫時恢復盈利。

但這次盈利,已是伯利恒最后的回光返照。即便被政治力量保護著,帝國早已積重難返。

【6】

政府的保護政策阻礙了鋼鐵行業的去產能,讓落后的大鋼鐵企業沒有被淘汰,可以茍延殘喘,但生產成本依舊高昂,美國鋼鐵企業在國際上的競爭力依舊疲軟。

1990年,在各項保護下,美國鋼鐵貿易凈出口金額為-71.90億美元。

制圖:顏宇、華商韜略 參考資料:何柳《二戰后至20世紀80年代美國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之探析》

在20世紀這最后10年里,伯利恒的鋼鐵帝國也隨著時代,逐步退出了世界舞臺,在重組和停業間來回掙扎。直至2001年,美國知名重組專家米勒(Robert S. Miller)成為伯利恒的CEO,才讓事情出現了些許變化。

米勒剛到任,就擲地有聲的向董事會保證,“我不是來這兒讓公司破產的”。可幾周后,米勒裁完員,就干凈利落地申請了破產。他面臨的困境幾乎無解:

在職員工1.15萬人,退休工和受贍養人員卻高達12萬。

2002年,伯利恒的退休基金總價37億美元,并且有29億美元無準備金的債務。當退休基金保險公司PBGC入場時,他們把沒有準備金的債務調高到43億美元,各種精算后,PBGC只打算負擔36億美元。

2003年,國際鋼鐵集團收購了伯利恒鋼鐵的資產,米勒試圖提出與國際鋼鐵合并,被鋼鐵工會斷然拒絕。而伯利恒始終沒能擺脫的勞動章程束縛,在之后的收購計劃中,鋼鐵工會終于松口讓國際鋼鐵集團修改了。

各路資本吃肉喝湯后,積重難返的伯利恒鋼鐵公司終于宣布解散,百年鋼鐵帝國落幕。只留下那些可以根據廠里落了多厚的鐵銹,就能推算出當月能領多少薪水的人。

落幕后的伯利恒,讓美國各界陷入了反思。人們通常認為它的滅亡,是美國經濟從工業制造轉向服務業、無法和廉價的外國勞動力競爭、以及管理層傾向于短期利潤的最突出例證。

《財富》雜志更是提出了個有趣的問題:“要是有個偉大的商人,比如說杰克 韋爾奇在四五十年前來到伯利恒,能不能拯救伯利恒公司?”

杰克 韋爾奇當過通用電氣的鋼材采購員,對伯利恒的了解頗深。當記者問及他這個問題后,韋爾奇沉思良久,緩緩地的說出:我想就是上帝也做不到。

根據美國鋼鐵協會的統計,在伯利恒輝煌的1954年到解散的2003年,50年里鋼鐵價格僅上漲220%。相比之下,消費價格指數漲幅540%。而鋼鐵業的平均工資漲幅,已經超過了900%。

這些數據的背后,就是韋爾奇結論的答案。

不外乎體積太過臃腫,傲慢到失去創新,承受高昂人力成本,管理層的嚴重失誤,資本家與工人的階級斗爭,被全球化和工會有意或無意的絞殺,還有政府的貿易保護讓企業失去競爭。

而伯利恒為代表的美國鋼鐵行業也說明了,人類前進過程中總是矯枉過正,也在互相博弈間發展。

以貿易保護為例,當年押注電弧法的美國紐柯鋼鐵公司,如今取代了伯利恒,成為美國最大的鋼鐵公司之一。其高管曾在1986年公開嘲笑過鋼鐵貿易保護政策:

一旦價格開始上漲,鋼鐵公司開始盈利,它們就停止了現代化。除非你處于激烈的競爭壓力之下,把它變成企業生存的一個問題,否則你就會重蹈覆轍,沒有別的答案了。

但現在,面對中國企業的成本和綜合競爭力沖擊,紐柯鋼鐵公司成了貿易保護主義的堅定擁護者。而紐柯鋼鐵的這般前后反差,也是美國在傳統制造業的縮影:在全球化之下的市場競爭,曾經的優勢已不復存在,只能靠著政府保護勉力維持“衰而不退”。

可是,撞到冰山的泰坦尼克終究難逃沉淪的命運。

2019年5月,隨著一聲巨響,銹跡斑斑的伯利恒鋼鐵公司總部被炸毀。即便美國政府推出了諸多措施,想要捍衛就業,讓美國傳統制造業重現輝煌,但這擁有百年歷史的鋼鐵帝國還是坍塌謝幕了。

如今,特朗普對制造業不惜代價的重塑,以及伯利恒的崩塌,也給全球敲響了警鐘,“不要等到失去制造業的優勢,才來想如何讓制造業有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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